加密的电波从华盛顿发出,飞向全球各地:迈阿密、圣地亚哥、巴黎、伦敦、波恩、罗马、马德里、开罗、香港、新加坡、东京……一道道指令,一个个警报,将沉睡中的外勤特工、使馆武官、情报分析员从床上唤起。
电话铃声在各处办公室急促响起,密码本被快速翻动,打字机哒哒作响,一份份加急电报被送往通讯中心。
“天网”程序启动。全球追捕,开始。
这场猫鼠游戏,已经升级成了不死不休的追猎。而猎手,刚刚被猎物狠狠戏耍了一番,此刻正愤怒地亮出了所有的爪牙。
华盛顿的深夜,巴黎的凌晨,世界的不同角落,因为两个中国科学家的“消失”与“离去”,而暗流汹涌,危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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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华盛顿的震怒、巴黎的混乱几乎同时,在远离风暴中心的香港,暮色刚刚降临,为这座繁华而拥挤的殖民城市披上一层朦胧的纱衣。
上环老区一处不起眼的中式商行后进,狭窄的楼梯通往阁楼。阁楼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旧式煤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围坐在一张老旧八仙桌旁的几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显得摇曳而巨大。
坐在主位的,正是司徒美堂老人。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对襟褂子,手里盘着那对锃亮的铁胆,但此刻,铁胆转动无声,速度极慢。
老人微微闭着眼,似乎在养神,但微微起伏的胸膛和偶尔开合的精光四射的眼眸,显示他内心绝不平静。
桌上摊开放着几张薄薄的、写满密语的电报纸。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和旧木料的味道,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
一个穿着短褂、精悍利落的中年人(阿忠)匆匆从楼下上来,手里捏着一封刚译出的电文,走到司徒美堂身边,低声道:“老爷,巴黎和圣地亚哥,最新消息。”
司徒美堂睁开眼睛,接过电文,就着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仔细看了起来。电文很短,用的都是约定好的隐语和代号,但他一看就明白了。
片刻,他放下电文,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欣慰、凝重和深深忧虑的复杂表情。
“巴黎那边,‘货’已安全‘转运’,‘仓库’有‘老鼠’惊动,正在处理,但‘货’已上路,方向‘南货场’。”
他低声复述着电文内容,用的是只有桌边几人能懂的暗语。
“转运”指郭永华成功脱身,“仓库”指医院,“老鼠”指约翰逊和法国警方,“南货场”指马赛或更南的路线。
“圣地亚哥那边,‘信使’已登船,‘风向’东南,预计按原计划抵达‘南港’,但‘天气’可能突变,有‘大风浪’迹象。”
“信使”指钱瀚辰,“登船”指登上飞机,“风向”指航向,“南港”指智利,“大风浪”指美方可能采取拦截行动。
桌边几人都屏住了呼吸。
虽然电文隐晦,但他们都明白其中含义:郭永华在巴黎成功脱身,但追捕者已被惊动,正在搜捕,郭已按计划南下。钱瀚辰已登上飞往智利的飞机,但美方很可能已在目的地或中途布下拦截网。
计划的第一步,惊险万分,但总算迈出去了。然而,最危险、最不可控的阶段,也即将到来。
“老爷,美国人和他们的爪牙,肯定已经反应过来了。接下来,从南美到亚洲,从欧洲到远东,这一路……”阿忠低声说道,眉头紧锁。
司徒美堂缓缓点头,目光扫过桌边几位负责不同线路的骨干。
这些人有的是洪门在东南亚、南洋各埠的头面人物,有的是经营船运、贸易,掌控着隐秘交通线的商人,还有的是潜伏在殖民政府或航运公司内部、提供信息和庇护的暗桩。此刻,他们都聚集在这里,听从这位老人的调遣。
“风,已经起了。”
司徒美堂的声音苍老,却带着金石之质,
“而且,是顶头风,是大浪。美国人丢了这么重要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的手很长,在欧洲,在南美,在非洲,在我们这里,都会伸过来。接下来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在风浪里行船。”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但既然‘货’已经上路,‘信使’已经出发,我们就没有回头路。祖宗基业,百年信义,还有那一边万千同胞的期盼,都系在这条路上。这条路,再难,也得闯过去!”
“阿忠,”
他看向精悍中年人,
“通知所有‘驿站’,从南洋到暹罗(泰国),从安南(越南)到吕宋(菲律宾),再到香港本地,全部进入‘甲等’戒备。所有通道、码头、客栈、接应点,眼睛给我擦亮,耳朵给我竖起来。任何风吹草动,任何可疑的生面孔,特别是洋人探子,立刻上报,宁可错查,不可放过!”
“是,老爷!”阿忠肃然应道。
“阿发,”
他又看向一个面容沉稳、手指粗糙如老树皮的老者,他是掌管香港及附近水域“水上线路”的负责人,
“水路,是我们最后的保障,也是风险最大的。通知所有船老大,备好‘快船’,检查好机器,加满油,备足水粮。‘货’一旦到了水边,不管白天黑夜,不管天气如何,必须能随时出得去,走得掉!沿岸所有的渔村、小码头、避风塘,都要安排好眼线和接应。绝不能让洋人的巡逻艇堵在窝里!”
“老爷放心,水上这条路,是我们吃饭的本钱,也是救命的路。拼了老命,也保‘货’平安。” 老者沉声应道,语气斩钉截铁。
“还有,”
司徒美堂看向一个穿着绸衫、像个普通店铺掌柜的中年人,
“阿财,你在洋行和港口有些人脉。想办法,留意所有从美洲、从欧洲过来的船只、飞机乘客名单,特别是最近几天抵达的。美国人要找人,很可能也会从这些地方入手。另外,市面上风声紧,告诉各堂口的兄弟,最近都收敛些,不该打听的别打听,不该惹的事别惹,但眼睛要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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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老爷。我晓得轻重。”绸衫中年人点头。
一条条指令,从这间昏暗的阁楼里发出,通过秘密的信使、加密的电波、口耳相传的暗语,迅速传遍香港,传向澳门,传向东南亚的星洲(新加坡)、槟城、马尼拉,传向更远的印度、中东……
一张依托数百年华侨血泪开拓出的生存网络、贸易网络、宗亲网络编织而成的庞大而隐秘的接应网,在司徒美堂的指令下,悄然绷紧,进入了最高警戒状态。
这张网无形,却坚韧;这张网分散,却有序。它的每个节点,可能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杂货铺、一个码头的小茶馆、一艘破旧的渔船、一个洋行里的小职员……但正是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点,在关键时刻,却能连成一条救命的通道。
深藏在FBI内部的风筝,也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补齐这张网,
司徒美堂布置完毕,阁楼里暂时陷入了沉默。
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老人重新闭上眼睛,手中铁胆再次缓缓转动,但眉头却紧紧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