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他说。
你让林夜那孩子走的时候,你跟他说了什么?
白夜没有转身。他的声音从窗口传过来,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跟他说活着回来
他怎么说?
尽量
老周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动作和三天前一样,慢的、稳的,像每一件事他都要做完做利索了才肯走。
那我走了。他说。
白夜转过身来。去哪?
老周已经走到了门口。他停下来,手扶着门框,没有回头。他的后背在白天的光线里看起来比平时佝偻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肩膀上慢慢压了下来。
我去西线那边的几个补给点看看。他说。那几条路我画了之后有两三个月没走了。万一林夜真走了那条路,井水干没干,屋子漏没漏——我得确认。
白夜没有拦他。
老周迈步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地、一节一节地远去,节奏还是那个节奏,每一步之间的间隔还是相同的长度。像一个人在数着自己的步子走路。
白夜独自站在窗前。
他把手伸进内袋,摸到了那张折好的地图。纸的边缘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暖了。他没有拿出来,只是隔着衣料摸了摸那层纸的质感,粗糙的、有折痕的、被老周用铅笔填满了细密小字的。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光带里浮着细小的灰尘粒,上下翻滚,像一群不知道在忙什么的小东西。
白夜站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不像是对任何人说的,更像是在对自己重复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
……回得来。
他把手从内袋里拿出来,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弯腰把老周遗落在桌角的那只搪瓷缸子拿了起来。缸子里的茶水还剩小半杯,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层深褐色的细沙。
他把缸子端到水槽边,把凉茶倒了,用清水冲了冲,放在架子上晾着。
然后他走出去,关上了门。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晨光还在窗帘缝隙里,灰尘还在光带里飘着。桌面上什么也没有了——没有地图,没有茶,没有搪瓷缸子。
什么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