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什么都没有。
没有上,没有下,没有左,没有右。林夜站在那里,脚底踩着的不是地面,是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是实的,但也不是虚的,像是站在一大片粘稠的、凝固了的时间上面。
他试着迈了一步。落脚的时候没有声音,没有震动,甚至连踩到了什么的感觉都很模糊。他又迈了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同样的地方,没有任何参照物告诉他是否真的移动了。
那声音没有再说话。
林夜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黑暗中他看不见自己的手,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胸口在起伏,肺叶在扩张和收缩,气流通过鼻腔和喉咙发出轻微的声响。这些声音在绝对的寂静里被放大了,像是有人在耳边贴着听。
他试着调动夜之瞳。左眼深处有一股力量在涌动,像是黑暗中有光在试图钻出来。但那股力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层层叠叠地包裹着,推不出来。他试了三次,每次都是刚一冒头就被摁回去了。
别费劲了。
声音从正前方传来。不近不远,像是一个人站在三步之外的地方说话。林夜朝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
你封了我的能力。林夜说。
不是封了,那个声音说,是这里没有这个概念。你的夜之瞳需要才能运作。哪怕是一点微光也行。但这里——什么都没有。连都不是。黑暗至少是光的反面。这里是。
林夜沉默了一下。他想起刚才在院子里看到的那些——枣树、青砖地、石桌、他爸。那些东西是的,虽然知道是假的,但至少有形状、有颜色、有触感。现在的这片,才是真正的梦境的底色。
你把我带到这儿来干什么?他问。
带你看看。声音说。
看什么?
看我的世界。
林夜微微眯了一下眼。虽然黑暗中看不见,但他下意识做了这个动作。你的世界?
声音说,你一直以为我是从别的地方来的。没错。但你从来没想过那个地方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
声音沉默了几秒。在完全的寂静中,那几秒漫长得像几分钟。
就是这样的。它说,什么都没有。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形状,没有味道,没有触感。没有别的生命。没有时间——时间在那里是停的,因为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衡量它的流逝。你在那里待一分钟和待一万年,没有任何区别。
林夜的喉咙动了动。
你是怎么——
怎么出来的?声音接过了他的话,我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了。在这个世界。有光,有颜色,有声音,有东西在动,有东西在生长和死亡。我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一棵树。绿的,高的,风一吹叶子就响。我在那棵树前面站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那棵树枯死了,倒下了,腐烂了,变成了泥土,泥土上又长出了新的树。
它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林夜莫名觉得,那种平,比任何一种激烈的语气都更沉重。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就在这个世界里走。走了很久。看了很多东西——山,河,海,鸟,鱼,人。我看见人们说话、打架、拥抱、哭泣、吃饭、睡觉、生病、老去、死亡。我看见他们爱一个人,恨一个人,忘记一个人,记一个人记了一辈子。
声音停了一下。
我看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