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凛流放的日子,选在了霜降。
不是啥黄道吉日,也没特意挑——刑部大理寺案卷堆成山,能在这深秋把巫蛊案从犯判完,已是影卫总署催了又催的结果。那些流放的罪臣家眷,都安排在秋后斩人的空当里,一批批押出去,像扔过期货物,冷得没点人味。
卫凛的流放,却是单独一批。
就他一个,四个影卫押着,一辆囚车两匹驮马,队伍轻简得很,在黎明前最黑的那会儿,从刑部大牢侧门溜了出去。
没游街,没百姓看,连官员都没几个知道。这曾经东宫风光无限的谋士,如今像粒没人记得的尘埃,悄没声飘向他的末路。
囚车是量身做的。
不是寻常那种木笼车,而是一辆加固的铁皮车厢,没有窗户,只有门上一道三指宽的缝隙,能透进些许天光,也能递进水食。车厢内壁包着厚厚的棉毡,防止囚犯自残;地上铺着干草,还算干净;角落里甚至有个便桶,用木盖盖着,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石灰味。
卫凛坐在干草堆上,背抵着冷铁皮厢壁,闭着眼。
他还穿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囚服,头发梳得齐整,脸干干净净,连剃须的青茬都清清爽爽。要不是手脚上那副沉重的镣铐,要不是在这移动铁牢里,他活像个远行马车上闭目养神的书生。
囚车行驶得很平稳。
车轮碾过青石路的声音单调得像敲木鱼,偶尔有马蹄声过,远的近的,混着模糊人声和晨鸡叫——那是活人的热闹世界,和这沉默铁牢,隔了层厚铁皮和道沉门。
卫凛没有睁眼。
他就那样坐着听着,任那些声音像水一样从耳边滑走,没留半点印子。
脑子里不受控闪过画面:东宫书房太子阴鸷狂热的脸,密道机关图上精密残酷的线,青冥阁暗卫活埋前绝望的喊,还有沈青瑶那双冰得能洞穿人心的眼。
这些画面像针密密麻麻扎进意识,钝痛扯着神经。他不躲,就让它们一遍遍过——用痛罚自己,记自己犯的每桩罪,赎那永远赎不清的债。
不知过了多久,囚车猛地停了。
车门哗啦打开,刺目天光涌进来,卫凛眯起眼。影卫端着粥和馒头递进来:
“用饭。”
声音平淡,没有厌恶,也没有同情,只是公事公办的冷漠。
卫凛接过碗,粥温的,馒头还热着。他道了谢,低头慢慢吃——每口都嚼很久,像要把这粗食嚼出点别的味来。
影卫站在车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等他吃完递碗,影卫才说:“督主在前面等你。”
卫凛的手微微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