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至死,都保持着那个姿势——以身体压住毁灭,以最后一口气,将浩劫锁在最小范围。
三息。
爆炸只持续三息。
三息后,赤红光华散尽。
地上,只剩一捧浅白骨灰。骨灰中央,爆元丹已化为齑粉,不留一丝余烬。
塔内,死寂一片。
王明瘫坐墙角,呆呆望着那捧灰,脸上狂热寸寸崩裂,眼神空洞如死。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青云子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林清雪立在原地,功德之力在体内狂涌,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悲怆。她想起血魔老祖最后那一笑,想起他那句“罪总算还了点”,想起他从西漠拖断腿、穿死漠,一路奔赴至此,只为在最后一刻……
“为什么?”她轻声问,不知问向谁。
塔外,袭击忽然停了。
紧接着,是混乱厮杀、惨叫、溃逃之声。显然,塔内剧变传至外界,守卫士气大振,已开始反攻。
可林清雪没有动。
她走到那捧骨灰前,蹲下身,从储物袋取出一只玉盒,轻轻将骨灰收入。骨灰尚有余温,细腻如香灰。
“林长老……”青云子颤声,“王明他……”
林清雪转头。
王明仍瘫在墙角,魂飞魄散。她走到他面前,功德之力化作金索,将他牢牢捆缚。
“带下严加审问。”她声音冷得像冰,“我要知道,幕后主使是谁,还有多少同党。”
“是。”
青云子挣扎起身,拖着王明往塔下走去。
林清雪独留九层。
她走到阵盘前,望着那半嵌的黑石。掌心功德之力化作金焰,将黑石裹住。黑石在火中剧烈挣扎,黑污狂涌,终被彻底净化,化为飞烟。
阵盘上的裂痕,缓缓停止蔓延。
但修复,仍需时间。
她取出通讯符石,注入功德之力。符石亮起,苏媚儿的声音立刻传来:“清雪?你那边如何?我刚接到急报……”
“枢纽保住了。”林清雪声音疲惫,“但血魔老祖……殁了。”
符石那头,沉默许久。
“如何去的?”苏媚儿声音极轻。
“为阻叛徒自爆,以身体压下爆元丹。”林清雪闭上眼,“内应是王明,万法会东荒干事,被保守派收买。袭击者中有正道联盟修士,身份尚在核查。”
又是一阵沉默。
而后苏媚儿道:“我知晓了。你那边需不需要增援?”
“需要。七根阵柱被毁,三条脉络断裂,阵盘受污,需紧急抢修。另外……”林清雪顿了顿,“血魔老祖说,西漠死亡沙丘的转化站,昨日已调试成功。”
符石那头,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吸气。
“他以精血布阵,残躯为引……”林清雪重复那句遗言,“那座站,成了。”
“好。”苏媚儿声音重新变得坚定,“我即刻调人驰援。清雪,撑住。血魔老祖不会白死,王明背后之人,我必连根拔起。”
通讯切断。
林清雪握着符石,立在塔窗前。窗外夕阳彻底沉落,夜幕降临。谷中战事已毕,黑衣人或死或逃,守卫正清理战场。断柱仍在冒烟,黑烟在夜色里扭曲如柱。
她抬头望天。
天穹中央,业力漩涡依旧旋转。暗红异象已扩如盆口,如一只真正的眼,冷漠俯瞰人间。漩涡转速,似又快了一分。
林清雪能感觉到,符石在微微发烫。
不是苏媚儿的讯号。
是白君。
透过符石,透过绿洲那株小草,透过某种她无法理解的牵系,白君的意志感知到了这里一切。符石传来的不是声音,不是画面,而是一股纯粹情绪——震怒、悲怆、压抑,如深海狂涛,几乎要震碎符石。
林清雪握紧符石,将额头轻轻贴上。
“白君……”她轻声道,“我们……不会输。”
符石的震颤,渐渐平息。
可那份沉郁的悲伤,依旧不散。
山谷中,工匠已点燃火把,准备连夜抢修阵柱。青云子拖着王明走向临时囚牢,背影在火光里佝偻而沉重。转化塔九层,阵盘裂痕仍在,但核心,终究保住了。
枢纽,守住了。
可血魔老祖,死了。
叛徒,现形了。
而天上那只眼,仍在冷冷注视。
林清雪立在窗前,夜风吹乱长发。她握紧拳,指甲深嵌掌心,渗出血丝。剧痛让她清醒,让她牢牢记住这一刻——记住背叛之痛,记住牺牲之重,记住前路还有多远。
更记住,天上那只眼。
总有一日,她要亲手,将它彻底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