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夜航船

1945年5月28日 深夜 纽约港外

浓雾像湿冷的裹尸布,贴着漆黑的海面缓缓蠕动,吞噬了远处斯塔滕岛的零星灯火,也模糊了自由女神像高举火炬的朦胧轮廓。

海浪拍打着防波堤,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哗哗声,与浓雾深处偶尔传来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轮船汽笛低沉呜咽交织在一起,为这座不眠的港口之夜增添了几分诡秘与不安。

一艘没有任何明显标志、船体漆成哑光深灰色的中型拖网渔船,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出浓雾,贴近了布鲁克林区某个废弃码头的木质栈桥。

它的引擎经过特殊改装,低速运行时噪音极低,几乎被海浪声完全掩盖。船身吃水很深,显然装载了不轻的货物,但甲板上空空如也,只有驾驶室里透出一点被严密遮挡的微光。

栈桥尽头,几个黑影早已等候多时。为首的是周明轩,他裹在一件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深色长大衣里,领子竖起,挡住了大半张脸,只有镜片后的眼睛在黑暗中警惕地扫视着海面和岸上。

他身后是陈石头和另外两个绝对可靠的洪门弟兄,都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工装,手看似随意地插在口袋里,但身体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目光锐利地监控着码头区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阴影。

渔船稳稳靠岸,船舷与腐朽的木桩之间碰撞,发出轻微的闷响。一个穿着油布雨衣、身材矮壮的水手敏捷地跳上栈桥,将缆绳熟练地套在系缆桩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周明轩等人所在的方向,用手中一个被布蒙住的手电筒,有节奏地闪烁了三下。

周明轩同样用蒙着布的手电回应了两下。暗号对上。

船舱门无声地滑开,两个人影出现在门口。前面一个,同样穿着深色不起眼的衣服,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皮质旅行箱。

他身形挺拔,但动作间带着一丝长途奔波后的疲惫,脸上带着刻意伪饰过的风尘之色,但一双眼睛在暗夜中却亮得惊人,像两点寒星,锐利地扫过栈桥上的接应者。

他身后,是一个看起来像船长或大副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粗糙,目光沉稳,对周明轩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提箱子的男人迈步踏上栈桥,脚步很稳。周明轩立刻迎了上去,两人在栈桥中间相遇,距离很近,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能看清彼此的眉眼。

“一路辛苦。” 周明轩压低声音,用的是略带口音的国语。

“还好。风浪不大,就是雾重。”

来人的声音不高,带着明显的江浙口音,语调平稳,但透着长途旅行后的沙哑。

他仔细看了周明轩两眼,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问道:“‘老家’的桂花,今年开得可好?”

“开得好,满城金粟,‘老掌柜’特意嘱咐,要给远客带一枝。” 周明轩流畅地接上暗号,同时微微侧身,让出通往岸上的路,“车在那边,请。”

来人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提着箱子,跟着周明轩走向栈桥尽头停着的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福特轿车。

陈石头和另外两名洪门弟兄迅速散开,形成一个松散的护卫圈,警惕地注意着四周。

那个船长模样的人则返回船舱,很快,几个同样穿着工装、沉默寡言的水手开始从船舱里搬出一些用防水油布捆扎得严严实实的长条木箱,在陈石头的指挥下,迅速转移到码头阴影里停着的另一辆封闭式卡车上。

这些木箱里装的是什么,除了极少数人,无人知晓,可能是“信使”随行的物品,也可能是通过这条隐秘航线运来的其他“特殊货物”。

整个过程迅速、安静、有条不紊,显示出极高的组织和执行力。

浓雾和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废弃码头区域更是人迹罕至。

几分钟后,黑色轿车和卡车先后悄无声息地驶离了码头,迅速汇入布鲁克林深夜稀疏的车流中,很快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那艘灰色的拖网渔船,也在卸完“货物”后,解开缆绳,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缓缓倒车,重新没入浓得化不开的海雾深处,继续它那没有航标、不为人知的夜航。

黑色福特轿车内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幽微的绿光。周明轩亲自开车,陈石头坐在副驾驶,目光不时扫向后视镜,确认没有尾巴。

那位远道而来的“信使”,独自坐在后座,依旧提着他那个沉重的皮箱,身体靠坐着,闭着眼睛,似乎在小憩,但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略微紧抿的嘴角,显示出他内心的警惕并未放松。

车子在迷宫般的布鲁克林街道上穿行,避开主干道,专走僻静的小路。周明轩的驾驶技术娴熟而谨慎,车速保持平稳,不时做出一些看似随意的转向,以检测是否被跟踪。

“路上还顺利吗?有没有遇到麻烦?” 周明轩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乘客,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信使”睁开眼睛,那双在码头上锐利如星的眼眸,此刻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深邃而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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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孟买到科伦坡,换了一次船,遇上一场风暴,耽搁了几天。在墨尔本补充燃料和淡水,等了一周才等到合适的接应船横渡太平洋。旧金山上岸还算顺利,洪门的兄弟安排周到。从西海岸过来,坐火车,绕了点路。”

他言简意赅,但寥寥数语,已勾勒出一条跨越半个地球、充满艰辛与风险的漫长旅程。孟买、科伦坡、墨尔本、旧金山……每一个中转点都意味着不可预知的危险和严格的检查,尤其是在战争尚未完全结束的当下。

他能平安抵达,除了周密的计划和洪门无远弗届的网络,恐怕也少不了运气的成分。

“辛苦了。”

周明轩由衷地说。他知道这条线路的风险。

洪门虽然能量巨大,但在全球战火和各国严密的战时管制下,安排这样一次绝密的、跨越敌对双方控制区的长途旅行,所耗费的资源、承担的压力,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老板一直在等您的消息。波士顿那边,一切都准备好了。”

“信使”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逝而过的、在深夜中显得陌生而冷硬的纽约街景。

高楼大厦的阴影,闪烁的霓虹灯光,宽阔空旷的街道,与他记忆中或是想象中的美国,似乎有些不同,更冰冷,更疏离。这里不是他旅途的终点,只是一个中转站。

他最重要的使命,在波士顿,在那个他即将要见的人身上。

“磐石……他一切都好?”

“信使”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和期待。

他对这位从未谋面、但在“家里”几位“先生”口中被反复提及、寄予厚望的海外游子,充满了好奇,也承载着沉重的期望。

“老板很好,就是……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周明轩回答,声音里带着感慨。

作为最早跟随郭永华、深知其内心抱负与挣扎的人,他最能体会郭永华在接到“家里”明确召唤时的心情。

“信使”不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但握着皮箱把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箱子里,那两封用特制纸张书写、盖着特殊印鉴、带着遥远故土气息的亲笔信,仿佛有着千钧之重,也散发着灼人的温度。

车子继续在夜色中平稳行驶,穿过东河,进入皇后区,然后转向北,驶向长岛方向。

他们要去的地方,不是郭永华位于长岛的宅邸,也不是AMSL在纽约的办事处,而是陈石头提前安排好的一处绝对安全的“安全屋”——位于长岛北岸一片僻静富人区边缘、一栋属于某个与洪门有隐秘关联的华裔富商名下的度假别墅。

这里环境清幽,邻居稀少,且彼此保持距离,易于监控和防卫,是进行绝密会面的理想地点。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悄无声息地驶入一条私家车道,穿过茂密的林木,停在一栋外观古朴、灯火全无的石砌别墅前。

陈石头率先下车,快速检查了一下周围环境,对周明轩做了个安全的手势。

“我们到了。请。” 周明轩下车,为“信使”拉开车门。

“信使”提着箱子下车,站在别墅门前,深吸了一口清冷潮湿、带着草木气息的夜风,驱散了一些长途旅行的疲惫和车内的窒闷。

他抬头看了看这栋在夜色中显得沉默而坚固的建筑,知道里面,有他此行要见的人,也有可能会决定许多人未来命运的重要谈话。

陈石头用特制的钥匙打开厚重的橡木大门,侧身让“信使”和周明轩进入,自己则留在门外,与另外两名提前在此布防的洪门弟兄一起,隐入别墅周围的阴影中,构筑起最后一道警戒线。

别墅内部没有开大灯,只有门厅和通往客厅的走廊亮着几盏壁灯,光线柔和。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木头和清洁剂的味道,一切整洁得略显冷清。

侯小七引着两人穿过走廊,来到别墅深处一间书房门口。

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平静而熟悉的声音:“请进。”

门被推开。

书房里只开着一盏台灯,光线集中在宽大的书桌区域。郭永华就站在书桌后,背对着门口,似乎正看着墙上的一幅北美地图。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