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冬日,虽无北国那般酷烈的严寒,但那浸入骨髓的湿冷,却别有一种绵里藏针的阴狠,丝丝缕缕,从沱江蒸腾的水汽、从青石板缝隙的苔藓、从灰瓦屋檐凝结的露珠中渗透出来,无孔不入,缠绕着泸州城每一处街巷,每一座院落,也缠绕在郭永华心头,与那一路南下的仆仆风尘、深埋心底的创痛与决绝,混合成一种复杂难言的心绪。
当他乘坐的那条不起眼的乌篷船,在沱江弥漫的晨雾中,缓缓靠拢泸州东门外的“永华昌”私家码头时,天光才刚刚放亮。
江面雾气氤氲,对岸的茜草坝、近处的管驿嘴,都笼罩在一片乳白色的朦胧里,只露出些黑黢黢的、湿漉漉的轮廓。
码头上早起忙碌的脚夫、等待卸货的船家、以及几家早开铺面的伙计,呵着白气,缩着脖子,在寒冷的晨雾中影影绰绰,构成一幅熟悉又略显陌生的故乡晨景。
郭永华没有选择在更气派的正规客运码头下船。那里人多眼杂,消息传得快。
他穿着与船老大无异的半旧靛蓝粗布短袄,外面罩了件挡雾水的蓑衣,头上扣着斗笠,脸上也做了些修饰,夹杂在一群同样装束的船工中,提着个不大的藤箱,悄无声息地踏上了自家码头的青石台阶。
陈石头和侯小七一左一右,如同最忠实的影子,跟在他身后半步。
两人同样衣着朴素,神色警惕,目光如电,迅速扫过码头上每一个看似寻常的角落。
他们比郭永华早几日,扮作行商,分头从陆路绕道回来,已提前与留守泸州的马奎、罗小山等人接上头,将北平撤离的收尾事宜、以及郭永华即将归来的消息,传达给了大少爷郭永怀。此刻码头上几个看似闲逛、实则目光锐利的精悍汉子,便是马奎安排来接应的自家兄弟。
“东家,一路辛苦。”
一个穿着码头管事常穿的灰布棉袍、面相憨厚、眼神却异常清亮的中年汉子,快步迎了上来,低声道。
是马奎。
他看起来比在北平时黑瘦了些,但精神矍铄,看到郭永华虽然难掩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沉静,身形笔挺,并无大碍,眼中闪过一丝激动,随即被更深的恭谨和担忧取代。
他自然也看到了东家眼中那挥之不去的、深沉的痛楚,但他什么也没问。
郭永华对马奎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他身后那几个看似随意、实则已隐隐将码头这一角控制住的伙计,心中稍定。
看来泸州这边,在马奎和大哥的安排下,还算平稳。
“家里都还好?”郭永华的声音有些沙哑,是连日奔波和心事重重所致。
“都好。老爷、太太身体康健,只是思念东家。大少爷日日盼着。苏家老夫人那边……大少爷和太太常去探望宽慰。”
马奎简要地汇报,语气沉稳,
“大少爷吩咐了,东家一到,直接回老宅,他已备好静室,闲杂人等一律回避。”
“嗯。”
郭永华不再多言,抬步便走。脚步踏在湿滑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每靠近老宅一步,那“近乡情更怯”的感觉便强烈一分。
不是对家人的疏离,而是对即将要面对的、关于婉宁的一切,对父母的愧疚,对兄长的承诺,对未来的抉择,那种混合着期待、恐惧、责任与无尽伤痛的复杂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
离开码头区域,早有准备好的滑竿等在不显眼的巷口。
郭永华没有坐,他需要这段步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整理思绪。
陈石头、侯小七和马奎等人,默契地散开在他前后左右,既不打扰,又形成了有效的护卫。
穿行在清晨湿冷的泸州街巷。熟悉的麻石路,熟悉的两旁带挑檐的木板门店铺,熟悉的、混合着豆瓣酱、醪糟、桐油和潮湿木材的气味。
有些铺子已经卸下了门板,伙计睡眼惺忪地洒扫着门前;早点摊子支起了炉火,炸油条、蒸包子的热气在寒雾中袅袅升腾,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更夫敲过了五更,打着哈欠,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家。一切都与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却又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也触摸不到那份往日的鲜活与踏实。
他知道,不一样了。
北平的经历,东北的沦陷,婉宁的失踪,像一把锋利的刻刀,在他灵魂上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也永远改变了他看这个世界的眼光。故乡依旧,游子已非。
脚步不由自主地,拐过了一个熟悉的街角。
前面不远,就是苏家曾经赁居的小院。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门紧闭着,门楣上过年时贴的褪色春联一角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门前石阶上干净整洁,显然时常有人打扫。郭永华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是更猛烈的、带着刺痛和窒息的狂跳。
就是在这扇门里,在那个同样寒冷的冬天,他第一次正式拜访苏母,第一次在长辈面前,郑重地表明了对婉宁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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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在这小小的院落里,他听过婉宁弹奏并不熟练的古筝,看过她在灯下蹙眉核对绣品花样,也曾在桂花树下,接过她偷偷塞过来的、还带着体温的香囊……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水,冲破了他苦苦维持的冷静堤防,汹涌地冲击着他的感官和心灵。
他仿佛能看到婉宁穿着那身水蓝色的夹袄,从门内探出头来,对他羞涩地一笑;仿佛能听到她轻柔地唤他“永华哥哥”;仿佛能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淡淡皂角清香……
然而,什么都没有。只有紧闭的、冰冷的木门,空寂的院落,和眼前弥漫的、仿佛永远也散不去的湿冷寒雾。
婉宁……你现在在哪里?是否也在这样一个寒冷的早晨,瑟缩在某处,思念着家,思念着我?你是否……还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带来一阵几乎让他晕厥的剧痛和恐惧。
他猛地闭上眼,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东家?” 身旁的马奎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唤道,语气充满了担忧。
郭永华用力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带着烟火气息的空气,强迫自己从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悲伤和臆想中挣脱出来。
他缓缓睁开眼,眼中那瞬间涌起的滔天波澜,已被强行压下,重新归于深水般的沉寂,只是那沉寂之下,是更深的、无法化开的痛楚。
“走吧。” 他哑声道,不再看那扇门,转身,朝着郭家老宅的方向,迈开了更加沉重的步伐。
苏家小院,像一根刺,短暂地刺痛了他,也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他即将面对的是什么。有些伤口,注定无法愈合,只能带着它,继续前行。
郭家老宅,位于泸州城东相对清静的一条巷子深处。
门脸并不十分阔气,但进深颇大,是典型的川南富户宅院格局,前后数进,带花园天井,闹中取静。
高高的白墙,黑漆的大门,门楣上悬挂着“郭府”二字匾额,笔力遒劲,是郭父郭秉诚早年好友所题。
此刻,老宅的正门紧闭。马奎引着郭永华,从侧面的一个小巷绕到宅子后身的一处角门。
角门虚掩着,一个老苍头早已守在那里,见到郭永华,浑浊的老眼里顿时涌出泪花,颤巍巍地就要下拜:“二少爷!您可回来了!老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