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冬夜观世,静待春归

大雪过后,一连多日天寒地冻。

清玄幽谷陷入漫长安静的深冬。白日越来越短促,往往太阳刚刚爬上山头,漫洒下一层浅淡冷光,不多久便又向西坠落,暮色匆匆席卷整片山谷。漫山遍野的积雪厚厚堆叠,久久不会轻易消融。唯有正午日头最盛之时,才有几分暖意洒落,屋檐、山石上的积雪才会融化少许,滴滴答答落下水珠,敲在青石地面,细碎声响在寂静幽谷里格外清晰。待到暮色袭来,入夜气温复又骤降,方才滴落的水珠转瞬便凝结成新的冰棱,一根根垂挂在檐角崖边,晶莹剔透。天地间万籁清寂,寒风轻掠林海,整座幽谷便这般往复,沉沉蛰伏于凛凛寒冬之中。

桃林枝桠光秃秃静立在风雪里,地下根系在冻土之中默默积蓄生机,静待隔年春风。药圃厚厚的积雪如同被褥,护住土地,土里残留的草根、虫类安然蛰伏。莲池残荷枯茎挺立,任风雪拍打,内里生机不曾断绝。灵溪活水日夜奔涌,不曾封冻,成为整个寒冬幽谷最不息的声响。

冬日大部分时光,五人多居于木屋之内。屋外天寒地冻,屋内炭火长燃,书卷笔墨,炮制本草,便是日常。

冬令医养篇、心性修持篇、水土永续冬卷,一点点趋于完整。书稿写好,还要反复互相勘阅,推敲字句。既要义理通达,又要浅显通俗,要山野村夫、市井百姓都能够读懂。

沈清辞除了修订医典,还要保管整个幽谷储存的全部本草药材。深冬潮气寒气重,每隔几日,她便要前往储药木屋巡查一遍。检查木匣陶瓮的封纸是否严实,查看屋内温度湿度,防止药材受潮、霉变、被虫蛀。有些根茎药材,冬日还需要定期复烘,方能长久留存。

储药屋内,陶瓮与木匣层层叠叠,药香沉沉醇厚。她一一仔细查看,一丝不苟。这些本草,不只是幽谷自用,若是日后有行脚之人误入幽谷,或是有世间医者前来寻访,亦可拿出少许,救急济困。

这一日午后,天光淡淡的,外面没有落雪,但是寒风呼啸不止。沈清辞核对完药材清单,回到主屋厅堂。

厅堂的大案之上,堆满厚厚书稿。五卷大典的增补篇章,经过秋、冬两季,已经快要全部定稿。

苏晚卿手中正拿着几份刚刚辗转送达的人间来信。送信的是一名游历四方的书生,冒着冬日严寒,翻山越岭,途经无数州县,将各地的见闻手记带到幽谷。信件之中,有喜亦有忧。

她把信件摊开,对其余几人缓缓述说:“南方有两处州县,冬日爆发小规模时疫。并非凶险大疫,只是冬日寒邪裹挟燥气,不少百姓咳喘发热。当地读过《民间四时医养典》的乡医,迅速依照书中冬令防疫调护之法,劝导百姓居家避寒,煎煮润肺散寒草药,隔离染病之人。官府也配合开设临时义诊棚。如今时疫已经渐渐压下去,没有大范围蔓延。”

沈清辞闻言微微点头:“冬日闭塞,门窗紧闭,空气不易流通,本就容易滋生时疫。我在书稿之中特意写下,冬日不可为了取暖便终日密不透风,需要选风和日丽的正午,短暂开窗通风,驱散屋内污浊之气。希望这一条,可以尽快流传开。”

“还有一桩事。” 苏晚卿继续读信,“部分富庶城池,出现一种新的风气。富家子弟读了典籍之中养心克欲的道理,却走向另一个极端。刻意苦修,寒冬穿单薄衣衫,刻意挨饿,以为这般便是修心守道。反而损伤肉身,落下病根。”

安岚眉头微蹙:“大道讲求顺应天时,克制贪欲,却不是刻意折磨自身躯体。修心在于收敛妄念,不是残害肉身。肉身是承载心性根本,若是身体先垮,谈何修心。”

“这件事,应当写入《山河心鉴》还有《四时安念手记》之中。” 安锋沉声开口,“辨明正误,告诫世人,莫要曲解大道。守心,是不被奢欲裹挟,而非刻意自苦。顺四时,养自身,方为正道。”

阿灵轻轻说道:“世间读典籍之人千千万,各人悟性不同,总有人断章取义,按着自己的私意曲解文字。就算我们写得再明白,往后千百年,依旧免不了会出现这般误会。我们能做的,便是把正本道理完整留存,让后世之人有据可依。世间自有明辨之人,会拨乱反正。”

几人当即取来纸笔,把这一条辨析清清楚楚写进书卷,理清误区,免得后人误入歧途。

深冬的长夜格外漫长。

每到夜晚,幽谷万籁俱寂。窗外寒风呼啸,偶尔风雪再起,簌簌拍打窗棂。屋内灯火摇曳,炭盆暖融融。五人常常秉烛夜谈,聊红尘人间的种种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