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仙极渊之内,阴风气缓,寒雾轻笼,方才一番关乎天地正邪大道的论道余韵尚未散尽,清寂道意萦绕在冰冷岩壁之间,久久未曾消散。
玄机子闭目倚坐寒石,满头霜发垂落肩头,历经百年幽囚,一身仙道风骨早已被渊底煞气磨去大半,眉宇间尽是岁月碾过的疲惫,还有沉冤难雪的落寞。他将毕生参悟的大道至理尽数倾吐,破开世人固守千年的仙魔偏见,点化一众后生晚辈,心神耗费颇多,一时之间气息微滞,整个人静立在无边昏暗之中,宛如一尊被世间遗忘的古道朽仙。
一旁的王升伫立原地,久久未能回过心神。此前玄机子一番话语,如醍醐灌顶,彻彻底底打碎了他自幼根植于心的修行执念,重塑道心根基,少年心中翻涌万千思绪,既有豁然悟道的清明,亦有听闻前辈凄惨遭遇后的满心酸涩。
细细回想自身来路,王升不由得心生万千感慨,只觉世事浮沉,命运弄人,世间众生皆是天地尘埃,纵有凌云壮志,亦难抵世事无常。
他本是寻常宗门之中潜心修行的后辈弟子,一心恪守正道礼法,勤修苦炼,一心只想安稳踏足仙途,求得大道圆满,来日扬名世间,恪守心中浅显道义,安稳走完修行一生。可谁曾想造化弄人,无端卷入宗门纷争,又遭身边之人背弃算计,昔日一同修行的同门亲友,昔日敬重信赖的宗门长辈,皆为私利权势,颠倒黑白,构陷污蔑,硬生生将他逼得走投无路。
前路坦途骤然断绝,昔日信仰轰然崩塌,他被迫离开故土师门,孤身一人流落四海,颠沛流离,四处躲避追杀,辗转逃亡之间,尝尽世间人情冷暖,看透修行路上的虚伪凉薄。本以为世间正道皆是光明磊落,到头来才知,诸多自诩正道之人,心中藏满私欲算计,满口仁义道德,行事却阴险卑劣,与奸邪之徒别无二致。
万般无奈之下,他误入险地,机缘差错坠入这万古死寂的诛仙极渊深处,一朝跌落深渊绝境,与外界天地彻底隔绝。此地不见日月天光,无灵泉仙泽滋养,无同道友人相伴,唯有无尽阴冷煞气环绕,四下皆是死寂荒芜,前路茫茫,不知归途何在,亦不知往后该去往何方,心中满是迷茫无助,孤身一人深陷绝地,仿佛被整个世间彻底抛弃,成了无依无靠的落难之人。
少年年少意气,曾心怀万丈青云之志,欲踏九霄,揽星河,证无上大道,护一方安宁。可历经世事磋磨,受尽人心凉薄,又深陷深渊绝境,往日满腔热血渐渐冷却,一身少年锐气被现实层层打磨,只剩下满心疲惫与无处安放的孤寂,漂泊无依,前路晦暗,不知何处才是自身安身立命之所。
一念及此,王升抬眸望向身前闭目静养的玄机子,目光之中满是共情与悲悯。
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乃是昔日名震三界的天机谷主,一身通天彻地的推演神通,心怀苍生社稷,手握天地玄机,本该坐镇宗门之巅,受万千修士敬仰尊崇,逍遥世间,悟道长生,坐拥无上荣光与千古美名。
奈何只因心直性耿,坚守正道本心,不愿屈从强权,不忍看三界苍生被伪善正道蒙蔽,直言揭穿凌霄仙宗藏下的滔天黑幕,便触怒九天至尊,惨遭无端构陷,被扣上弥天大罪,一身修为惨遭封禁,毕生道基受损,更是被亲手打入这诛仙极渊之中,以无上结界封锁囚困,整整百年岁月,不见天日,与世隔绝。
百年悠悠光阴,足以让沧海化作桑田,让昔日故友尽数离世,让世间遗忘一位正直先贤。玄机子被困深渊百载,日日与阴煞寒风为伴,夜夜对着冰冷石壁独坐,昔日雄心壮志被无尽孤寂慢慢消磨,一身凌云抱负无处施展,满腹经纶大道无人聆听,满腔赤诚忠心被世间误解践踏,空有一身通天本事,空有一颗悲悯苍生之心,却深陷绝地,寸步难行,纵有满腔抱负,终究沦为壮志难酬的蒙冤老仙。
他同样心怀正道,同样坚守本心,同样一心向善,最终却落得这般身陷绝境、无人问津的凄凉下场,遭世间所谓正道背弃,受三界世俗非议,背负千古污名,沉冤无处昭雪。
一个是百年囚居、壮志难酬,被九天仙庭无情背弃的落难老仙;一个是身陷绝境、前路无依,被俗世同门狠心抛弃的落魄少年。
二人身处同一片万古孤寂的幽暗深渊,身处同样不见天光的绝境之地,历经同样的人心寒凉,承受同样的世间背弃,心中皆藏着不为人知的委屈苦楚,骨子里皆是漂泊浮沉、无处归依的世间落尘之人。
境遇相似,心境相通,无需过多言语倾诉,单单一眼相望,便已然读懂彼此心底深藏的万般心酸与无奈。
渊底寒气悠悠漫过二人身躯,岩壁之上滴落清冷水珠,叮咚轻响,更衬得此地愈发孤寂冷清。周遭再无旁人言语声响,唯有两颗历经沧桑、饱受寒凉的心,在这片无人问津的幽暗之地,渐渐相互贴近,彼此慰藉。
玄机子缓缓舒展微蹙的眉头,慢慢睁开浑浊却依旧澄澈透亮的眼眸,目光缓缓落在身前身形挺拔却眉宇间满是落寞的少年身上。活了数百年岁月,推演过无数人心百态,看透世间万般人情冷暖,他一眼便看穿了王升心中的迷茫、委屈与无助,亦知晓这少年一路走来所承受的磨难与苦楚。
小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