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第三天清晨到达西北。这一次不是深夜,是清晨。阳光从东边的山顶照过来,把站台照得金黄金黄的。林夜走出车厢,腿不软了。他的膝盖不疼了,在华东养了几个月,养好了。苏沐晴扶着他,他只是习惯性地把手臂搭在她肩上,并不需要借力。
方知远站在出站口。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夹克上有很多口袋,和之前一样。但口袋更鼓了,塞满了笔记本、铅笔、放大镜,还有一包烟和一只打火机。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睛很亮。他看到林夜,没有笑,只是点了点头。林夜也点了点头。方知远没有拍他的肩膀,两个人就那样隔着几步远对视了一眼,然后方知远转身走在最前面,林夜跟在后面,苏沐晴、林阳、墨羽、林暗跟在最后面。
这一次,方知远没有把他们往旅馆带。他带他们去了镇子外面的一个空地。空地上停着三辆越野车,车身上满是泥浆和刮痕。车旁边站着五六个人,都穿着冲锋衣,胸口戴着守夜人的徽章。他们是龙飞派来的先遣队,已经在这里等了好几天了。方知远走到第一辆车旁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林夜一眼。
“上车。直接进戈壁滩。不住旅馆了。时间紧。”
林夜上了车。苏沐晴坐他旁边,林阳和墨羽坐后排,林暗坐另一辆车。方知远开车,副驾驶坐着一个年轻男人,姓孙,是龙飞派来的工程师,负责探地雷达的操作。他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话不多,上车以后一直在看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戈壁滩的地形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红点。
车开了几个小时,从镇子到戈壁滩。路越来越颠,窗外的风景从土坯房变成了黄土地,从黄土地变成了沙地。天越来越低,云越来越近,像一床厚重的棉被盖在头顶上。方知远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地图,放在方向盘上扫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去。
“方教授。还有多远?”林夜问。
“快了。看到那座山就到了。”
林夜看着窗外。远处有一座山,不高,但很长,从南到北,一眼望不到头。山是黑色的,不是那种被火烧过的黑,也不是那种被太阳晒黑,是石头本来的颜色,黑得像墨。上一次来的时候,他对这座山没有任何感觉。它只是一座山,黑色的,很高,很长。这次不一样。他知道山后面有什么。石阵,祭坛,门,通道。还有方知远挖了大半年的夯土层。他看了很久,把视线从山上收回来。
苏沐晴握着他的手。她的手很暖。
“林夜。你紧张吗?”
“不紧张。”
“骗人。你的手在抖。”
林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有一点。”
车到了山脚下,方知远把车停下来。引擎熄火后耳边只剩下风,呜呜的,从山那边吹过来,卷起沙粒打在车身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敲鼓。那几辆越野车跟着停了下来。先遣队的人从车上跳下来,开始卸设备。探地雷达、钻机、发电机、帐篷、睡袋、干粮和水。他们把东西堆在一起,在空地上搭起了帐篷。
方知远站在山脚下,抬起头看着那座山。风吹过来,把他的白头发吹到脸上,他没有拨开。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捏着那只老煤油打火机,在口袋里咔嗒咔嗒地按了几声。
“林夜。今天先休息。明天上山。”
“好。”
那天晚上,大家在帐篷里吃饭。方知远从车里拿出一袋干饼,一罐咸菜,一壶水。干饼很硬,咬一口得嚼很久。咸菜是林婉清腌的,萝卜条,脆脆的,咸咸的,很好吃。方知远吃了一块饼,喝了半壶水,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开画着石阵的那一页,在火光下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林夜也没有问。风很大,帐篷的帆布被吹得哗哗响,煤油灯的火苗一明一暗,方知远脸上的皱纹跟着忽深忽浅。
方知远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睡袋旁边。他没有躺下,靠着睡袋坐着,闭着眼睛。他没有睡着。他在听风声。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从石柱的缝隙里挤过去,在一万年前的刻痕上打着旋儿。那个声音他听了大半年,从秋天听到冬天,从冬天听到春天。他已经不需要看那些石头了。他只要听风,就知道那些刻痕还在。
那天晚上,林夜也没有睡。他坐在帐篷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黑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块冷却了的铁。苏沐晴从帐篷里探出头,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她没有问他“你怎么不睡”,也没有说“明天还要爬山”。她只是把外套披在他肩上,然后缩回帐篷里,躺在睡袋上等他。他的肩膀很宽,外套披在上面,领口空荡荡地垂着,像一件穿反了的衣服。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枣核。枣核很小,尖尖的,棕色,表面有纹路。明天上山。上去了,就不下来了。方知远在上面的石阵旁边蹲了大半年,从秋天蹲到冬天,从冬天蹲到春天。他在下面等他们。现在他们来了,他就不用一个人蹲在那里了。他站起来,走进帐篷。苏沐晴躺在睡袋上,睁着眼睛看着他。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山还在外面,月光还在外面,风还在外面。他在里面。
火车在第三天清晨到达西北。这一次不是深夜,是清晨。阳光从东边的山顶照过来,把站台照得金黄金黄的。林夜走出车厢,腿不软了。他的膝盖不疼了,在华东养了几个月,养好了。苏沐晴扶着他,他只是习惯性地把手臂搭在她肩上,并不需要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