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西北的消息

“赵队:夯土层挖开了。下面是一座建筑。很大。有墙,有柱,有门。墙是石头砌的,一块一块垒得很整齐。柱是石头的,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门也是石头的,关着。打不开。门缝太窄,人进不去。门上面刻着字。和之前石板上的字一样。他们不是被选中的,是自己站起来的。赵队,这里就是封印阵的中心。一万年前的祭坛,埋在地下深处。门后面就是夜之主被封印的地方。钥匙在我们手里,锁在地下深处。需要挖。我一个人挖不了。明年开春,地解冻了,你带人来。方知远。”

赵铁军把信看了第三遍。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手没有拿开,手指按在封口处。他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动,从抽屉里拿出那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没有点。烟丝已经干透了,从纸筒里掉出来,落在桌上。他没有捡,就让它散着。他戒烟很久了,但这包烟一直没有扔,和龙飞签署的文件放在一处。文件越摞越厚,烟包越放越干,打开时那股呛味也没有了,只剩下纸的味道。他的手指夹着那支烟,在桌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没有节奏。他把烟放回去,把信封放进口袋里,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龙飞的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龙飞接了。龙飞的声音很低,赵铁军听到那边有人在说话,龙飞把话筒捂住了,等他安静了才松开。

“龙飞。方教授的信收到了。他挖到了。一座建筑,有墙,有柱,有门。门关着。门后面就是夜之主被封印的地方。明年开春,需要人,需要设备,需要钱。”赵铁军的声音很平静。

龙飞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赵铁军听到他在翻文件,纸页哗啦哗啦的。“需要多少?”

“越多越好。”

“设备呢?”

“越全越好。”

“时间呢?”

“越快越好。”

龙飞又沉默了一会儿。赵铁军听到那边有人在叫他,像是催他去开会,他没有应。过了一阵,他才开口。“赵队。方教授一个人在那边,已经大半年了。他的身体——”

“我知道。”

赵铁军挂了电话。他把话筒放回去,把那支烟从嘴里拿下来,没有点,捏碎了,烟丝散了一地,空烟管扔进垃圾篓。烟管很轻,落在篓子里的旧报纸上,又弹了一下。他看着那根空烟管,看了几秒。他想起方知远走的那天,老刘头拄着拐杖站在大槐树底下。方知远上了车,没有回头。车开了,尾灯在土路的烟尘里渐渐变小,变模糊,最后消失了。老刘头还站在那里,拄着拐杖,黑狗蹲在他脚边,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扫起一小片尘土。

林夜站在办公室门口。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枣树的甜味。他不知道赵铁军为什么打电话,他只是路过,听到赵铁军的声音,停下来。赵铁军抬起头,看到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递给他。

“林夜。你看看。”

林夜接过信,看了一遍。他把信还给赵铁军。

“赵队。明年开春,我去。”

“我也去。”

“你的腿——”

“没事。不瘸了。”

赵铁军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华东分部的训练场,空荡荡的,没有人。跑道上落了一层灰,好几处白线已经模糊了,有些地方的白线被灰尘盖住了,根本看不到。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林夜。方教授一个人,在戈壁滩上,挖了大半年。他挖到了门。门关着。他进不去。他等我们去开。”

林夜没有说话。他把那封信从赵铁军手里拿过来,又看了一遍。方知远的字比之前更潦草了,有些笔画拖出了纸边,只留半个笔画的影子。“门”字的竖钩拖到了纸边外面,像一根被风吹歪的电线杆。“开”字的横画写到最后笔已经没墨了,只剩下纸面上的一道划痕,发白的,用手一蹭就淡了。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那里已经放着方知远之前寄来的好几封信,信封一个比一个皱,一个比一个脏,有的边角磨毛了,有的上面还沾着戈壁滩的沙粒,有的信封上有一小块深色的印渍,像是被什么液体泡过,干透了,硬邦邦的。他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好,第一封,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五封信,五个信封,五张信纸,几千个字。一万年的事。他把它们放好,拍了拍口袋,确认不会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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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阳从训练场上走进来,手里握着那把新刀鞘。他走到林夜旁边,右眼看着赵铁军,左眼闭着。他的额头上全是汗,练了一上午了。他把刀鞘插回腰间,用袖子擦了擦汗。他已经很久没有练刀了,不是因为他不想练,是因为赵铁军说他的刀法可以了。但今天他又练了,因为他从赵铁军的脸上看出了什么。赵铁军脸上那个表情,他见过。在华东分部的走廊里,在第七实验室的门口,在方知远每一封信被拆开的那个瞬间。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什么也不必问。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枣核,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把它放回口袋里。

墨羽在房间里画画。她把那幅画从柜子里取出来,展开铺在床上。画布上的戈壁滩,石阵,方知远蹲在圆圈中间。旁边站着赵铁军、林夜、苏沐晴、林阳、林暗。她用炭笔在方知远的脸上加了几笔皱纹,眼角,额头,嘴角。她画得很轻,怕画重了。画重了,方知远就太老了。画轻了,又不像。她画了好几次,擦了画,画了擦。每一笔都落在同一个地方,纸面起了毛,炭粉嵌进纤维里。最后她没有画,把那几笔留着,等方知远回来再画。他回来了,她看着他的脸画,就不用猜了。她看着方知远手里的那把铲子,铲子的柄画直了,铲头还是歪的,用橡皮擦了一下,重新画。画了几遍,画直了。她又把镐头加粗了一些,镐头的柄比方知远的手臂还长,她画的时候特意把镐头画得比铲子重——不是视觉上的重,是手感上的,让她自己在握住那根画笔的时候也能隐约尝到铁器握柄被戈壁滩的昼夜温差磨得发涩的温度。她把画布靠在床头的墙上,退后几步看着它。

那天晚上,林夜一个人坐在枣树下。枣子已经红了,紫得发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伸手摘了一颗,放进嘴里。甜。很甜。汁水在嘴里炸开,从舌尖一直甜到喉咙。他把枣核吐在手心里,看了看,放进口袋里。方知远在戈壁滩上挖到了门,门关着。明年开春,地解冻了,他去开门。他把枣核塞进衣服里,贴着胸口。它凉凉的,但不冷。他的体温会暖它。就像他会等方知远一样。一年,两年,三年。总会等到的。他把五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开。第一封的字迹最工整,第二封开始潦草,第三封有些字已经认不出了,第四封的字又变工整了,第五封的字又潦草了。他看了很久,把信折好,放回口袋里。他站起来,走进屋里。苏沐晴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他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凉的,苦的,没有加糖。他把杯子还给她,走进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