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远是在第四天到的。他没有提前打电话,没有发消息,一个人从西北坐火车到帝都,又从帝都转车到华东。火车晚点了好几个小时,到华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几乎快到半夜了。他站在巷口,看着枣树看了好一阵,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夹克上有很多口袋,和之前一样。但口袋更鼓了,塞满了笔记本、铅笔、放大镜,还有一包烟和一只打火机。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睛很亮。

林夜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进巷子。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一步一晃。方知远的腿不好,膝盖有骨刺,走路的时候左腿总是拖着。但他走得很快,不像是腿疼的人。他走到林夜面前,没有寒暄,没有问“你好吗”,没有说“好久不见”。他直接说:“石头呢?”

林夜带他走进书房。林暗坐在椅子上,右眼看着方知远,左眼闭着。他的手里握着那块石头,黑色的,光滑的,拳头大小。方知远走到他面前,林暗把石头递过去。方知远接住,翻来覆去地看。他把石头举到台灯底下,从口袋里掏出放大镜,凑近了仔仔细细地看。符号的每一道刻痕他都用指尖走了一遍——一圈,一横,一点,从起刀到收刀,角度、深度、底部的U形截面,一一辨过去。他看了很久,看得慢,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然后他把石头放下,从夹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把这个符号又摹了一遍。他的字很小,但每一笔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旁边密密麻麻注满了只有他自己才能完全看懂的记号。

他把笔记本合上,抬起头,看着林暗。“这是哪里找到的?”

“北方。山脚下。老刘头捡到的。”林暗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他在信里说,山脚下还有一个坑。坑里有碎陶片,碎骨头,还有黑灰。”

方知远的手停了一下,但他没有再深问。他把石头用宣纸包好,放进铁盒子里,又在铁盒子外面裹了一层油布,塞进背包最深处。拉链拉了两道,最外面还系了一道绳子。

“林夜。我明天去北方。”

“我跟你去。”

“不用。你忙你的。高远会带人去。龙飞已经批了。”

“我跟你去。”林夜又说了一遍。

方知远看着他,沉默了半晌,点了头。

那天晚上,大家围坐在餐桌旁。林婉清做了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菜不多,但每一样都是热的。方知远坐在林夜旁边,林暗坐在方知远旁边。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但他把碗里的饭吃完了,菜也吃得干干净净。林婉清给他又盛了一碗,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把第二碗也吃完了。林婉清看着他吃,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方教授。你瘦了。”林婉清说。

“没有。你瘦了。”

“骗人。你的脸都尖了。”

方知远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