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示弱

军功老将们抱成了团。灌婴在暗处牵线,周勃在明面上顶着,底下人互通声气,军权攥得死死的。刘恒推下去的人事新政,到了地方就卡住,一层一层地拖,拖到没下文。

刘恒知道这时候不能动刀,天下刚打完诸吕那场乱,余波还没散干净,四方郡县需要安稳,北边匈奴时不时过来踩一脚。这帮老将掌兵几十年,根须扎满了军营和边地,要是现在翻脸清算,军心一乱,朝野跟着抖,得不偿失。硬碰硬是最笨的打法,也容易留后患。

刘恒把所有的疑虑都压下去,收起锋芒,换了一副温和面孔。他摸透了这帮勋臣的软肋,沙场老将半辈子拼杀,不怕苦不怕死不怕严,就怕被轻视、怕功劳被人忘了、怕老了没权没势。既然他们恃功自傲,那他就顺着这股傲气来。

刘恒对周勃比从前还尊崇,以前朝堂议事,百官按次序说话,各管各的摊子。现在只要涉及军务、边防、营制调度的事,刘恒头一个看向周勃,开口就问绛侯怎么看,事事拿他的话当先。别的老臣奏报军务,有点疏漏,刘恒不吭声。周勃一开口,不管话说得粗还是细、论断深还是浅,刘恒当众就采纳,顺嘴夸一句,说他懂军务、老成持重。

百官看在眼里,觉得皇帝还是倚重元勋,信得过绛侯。老将们看在眼里,觉得皇帝到底是不懂军政,离了他们这些开国旧人就玩不转。

周勃本来心里就带着骄气,被皇帝连着捧了这么多回,底气越来越足。之前被袁盎当朝折了面子、被礼法捆着手脚的那股憋屈,在一次次夸奖里慢慢散了。他渐渐觉得,之前那些小心收敛纯属多余。新帝到底是藩王出身,不懂立国的根基,朝堂安稳、军镇稳固,全靠自己和这帮老将撑着。皇帝看着像是整肃朝仪、推新政,骨子里还是离不开军功集团。

以前周勃虽然架子大,但还知道分寸,不敢随便议论皇帝的心思,不敢轻率定夺朝政。现在他发言越来越随意,语速快,语气硬,常常文臣话还没说完,他就直接打断,当朝把调子定下来。

刘恒从不拦他,反而每次都笑着听,听完照样夸他想得周全、为国尽心。

陈平在旁边冷眼看着,心里有数。皇帝这么没边没沿地捧,不是真心倚重,是故意纵容。捧得越高,将来摔得越狠。名声大到那个份上,只要出一丁点差错,就是灭顶之灾。

灌婴也觉得不对劲。他了解皇帝这个人,从来不做没用的事。这么一味示弱、一味尊崇,太反常。可军中那帮人都泡在皇帝的礼遇里,没人愿意清醒,也没人听得进劝。他只能自己管住自己,不跟着一块儿张狂。

刘恒不光朝堂上给面子,私下的赏赐也是一趟接一趟。宫里新得的良马、上好的锦缎、御用的粮酒器物,隔几天就有一队内侍专门送到绛侯府。每次赏赐都带着口谕,句句夸周勃安邦定乱、稳固社稷的大功。

秋日霜降,长安冷了下来。刘恒特意下了一道诏书,赐周勃锦裘和暖炉,还特许他上朝不用小步快走,议事的时候可以慢慢走、坐着说,免了老臣奔波受累。这般恩宠,别的勋臣想都不敢想,连陈平和灌婴都没有这个待遇。朝野上下,谁不知道绛侯圣眷正浓,没人比得上。

周勃回了府,经常对家里子弟和门下的宾客说,如今天下安稳,全是他一手促成的。要不是他带头诛吕、拥立代王,哪有大汉的今天。

府里的僚属顺着他的话往上捧,天天说他功盖朝堂、德被天下。周勃心里的错觉越来越深,觉得自己功劳最大,皇帝这辈子都得倚重他,谁也动不了他的位置。

府里聚会上的话越来越放肆。聊到朝堂上的新人,他随口就说那些年轻后生不懂实务,就会耍嘴皮子谈礼法。聊到新政,他私下里嗤笑,说全是没用的虚文,把朝堂旧制都搞乱了。聊到皇帝调人事,他私下授意边地的老部下,照旧制办,不用全听朝堂的新规矩。

一帮老将看周勃圣眷滔天,行事更加放肆,一个个把心里的忌惮全放下了,抱团抱得更紧,暗中抵制新政也越来越明目张胆。

朝堂里袁盎几次看出苗头不对,想再出列劝皇帝约束勋臣、整肃风气。

每次袁盎刚要迈步出列,刘恒就拿眼神拦住他。散了朝单独召他进去,语气温和地安抚,告诉他眼下局势不稳,先忍着,不急在这一时。

几回下来,袁盎读明白了。皇帝不是纵容权臣,是在下棋,等着他们自己露出破绽,自己往坑里跳。从那以后,袁盎不再当庭直谏,安安静静看着局势,等时机。

刘恒心里清楚,朝堂上这帮勋臣盘根错节,要是没有确凿的把柄、没有朝野上下的共识,贸然动手,只会落个薄待功臣、猜忌元勋的骂名。得让周勃自己骄、自己狂、自己越过线,一回回地失分寸,让他的跋扈传遍朝野,让百官寒心、让舆论转向。到时候再收网,名正言顺,万无一失。

日子一天天过,周勃在没完没了的尊崇和赏赐里,渐渐没了分寸。慢慢开始碰朝政的底线了,私下干预人事、暗中阻挠新政、纵容门下胡作非为,一桩一桩,全落进了刘恒布下的眼线眼里,一条一条记在了册子上。

宫里的内侍、朝中的御史、地方的密探,天天把绛侯的言行、老将的动向写成密报,送到刘恒案头。厚厚一摞卷宗,无声无息地记着权臣一步步往坑里走的痕迹。

有一回朝会,边关递了奏报上来,说匈奴小股骑兵过来袭扰,抢了边民的牲畜,守将请求朝廷调粮草、加派人手。刘恒看完,把奏报递给周勃,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边防军务绛侯最熟,全权交给你统筹调度,朝中百官全力配合,不得掣肘。

周勃接了旨,一点没推让,当场就把调度方案说了一通。话说得粗,想得也草率,好几处边防隐患都没顾上。刘恒听完,没指出来,反而站起来夸了他一句,当众赐了酒,说他老成谋国、稳守边疆。

满朝文武各怀心思。

陈平低着头,眼皮都不抬。他心里门儿清,皇帝这是故意放权,让周勃放手去干,一旦边防出了岔子、调度捅了娄子,那就是板上钉钉的罪。

灌婴眉头皱了一下,想开口把疏漏补上,一抬眼看见皇帝态度坚决,终究没出声。他看明白了,皇帝心意已决,这盘棋谁也打断不了。

散了朝,周勃手里端着皇帝亲赐的酒,步子迈得稳稳的,脸上傲气十足,一路走过去,百官自觉让开道,恭恭敬敬的。

军功老将们抱成了团。灌婴在暗处牵线,周勃在明面上顶着,底下人互通声气,军权攥得死死的。刘恒推下去的人事新政,到了地方就卡住,一层一层地拖,拖到没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