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瑶问自己。
想。她无法否认,那个曾经和她纠缠半生、伤她至深却也让她无法彻底放下的人,她确实想见。
可是见了又能怎样?重温旧梦?冰释前嫌?还是相对无言,彼此尴尬?
他们都不是从前那个人了。他是战王,是北境统帅,身上背着无数将士的性命和北境百姓的安危。她是定国侯,是影卫总署统领,手里握着三千七百六十一个暗卫的未来和这个王朝暗处的秩序。
他们肩上都扛着卸不掉的担子,脚下都是回不去的路——这条路,是他们自己选的,也是命运逼的。
相见又能怎样?不过是把那些结痂的伤口再撕开一次,徒增烦恼罢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里的安神草药是药王谷华渊亲手配的,平日里闻着能让人秒睡,可今晚那股淡淡的药香却像针一样扎着她,越闻越清醒。
她想起靖安王教她下棋时,指尖点着棋盘说:“青瑶啊,人生这盘棋,落子就不能悔。走错一步没关系,但不能停在原地——得接着走,把后面的棋走活。”
现在她和萧煜这盘棋,已经下到中局了。前半局互相拆台,两败俱伤;后半局……还能把死棋走活吗?
她不知道。
窗外传来打更声,梆,梆,梆。
三更了。
沈青瑶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可脑海里那块令牌的青光、萧煜沙哑的声音、那句带着恳求的“想见你”,像烧红的烙铁一样,在她心上烫了个印子,怎么也抹不掉。
千里之外的北境,萧煜坐在黑漆漆的帐篷里,手里攥着那块已经暗下去的令牌,帐篷缝里漏进来的月光像霜一样,洒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咳了几声,这次没咳出血,但胸口那股闷痛还在。
他对着空荡荡的帐篷轻声说:“青瑶,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谢她还能回应,谢她还没彻底将他从生命里抹去。
哪怕只是这样隔着千里、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哪怕她语气冷得像冰,哪怕她说“两清”……至少,她还愿意理他。
这就够了。
萧煜将令牌收回匣子,起身端起药碗——药早就凉透了,他仰头一口闷了下去,苦得像胆汁,涩得像没熟的柿子,顺着喉咙滑下去,像吞了一团冰,却又在胸口烧起来。
但没关系,这是她让喝的。
他会好好喝药,好好养病,好好守着北境。
然后……等她愿意见他的那一天。
哪怕要等很久,哪怕等到最后也等不到。
但至少,他还有等的资格。
萧煜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帐篷外,北境的风还在呼啸,像某种亘古不变的、苍凉的歌。
而两个相隔千里的人,在这个深夜里,各自睁着眼睛,想着同一个问题:
他们之间,究竟还有没有可能?
谁也不知道答案。
但至少今夜,他们通过那块发光的令牌,短暂地触碰到了彼此。
像黑夜里两只擦肩而过的萤火虫,虽然只亮了那么一下,却真实地暖过彼此的心。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