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年间,大荒深处,冰夷禁地崎卷洞。
洞底的寒气几乎要将人的神魂都冻裂。
姝离抬在半空的手骤然停住,指尖翻涌的血色妖力堪堪停在寒气阵眼三寸之外。
石壁里传来的苍老声音,带着上古应龙独有的威压,一字一句砸在她心上。
“你若毁了这处阵眼,冰封的二人神魂会瞬间碎裂。”
“他会死,和你同来的人,也都会死。”
“你当真,不在意吗?”
姝离咬着后槽牙,硬生生将翻涌的妖力压回了经脉里。
赤足踩在冰面上,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爬,她却浑然不觉。
她活了万万年,从冥界血海的无边荒芜里生出来,见惯了生死离别,见惯了人心叵测。
她本该是无情无爱,无牵无挂的彼岸花妖。
可偏偏,她竟会因为这群人的生死,停了手。
她甚至想不明白,这群吵吵闹闹的凡人,还有那只天天和她互怼的朱厌,到底有什么值得她在意的。
可看着冰雕里赵远舟紧蹙的眉,卓翼宸决绝的眼,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终究还是占了上风。
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群好不容易让她觉得这人间不算太无趣的人,就这么死在这冰冷的山洞里。
不远处,文潇看着被封在冰雕里的二人,浑身都在发抖。
她的指尖死死攥着那柄贴身藏着的匕首,锋利的刃口已经划破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在冰面上,晕开一朵朵细碎的红梅。
她先是亲眼看着师父为护她,死在失控的戾气之下。
再是看着白玖被离仑附身,神识困在无边黑暗里。
如今,她又眼睁睁看着护了她一辈子的卓翼宸,还有与她生死相依的赵远舟,在她面前化作冰雕,神魂即将寂灭。
她是白泽神女,是世人眼里该护佑苍生的存在。
可她连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都护不住。
这世间,于她而言,早已没了半分意义。
文潇闭了闭眼,抬手就将匕首朝着自己的心口狠狠刺去。
“文潇!”
裴思婧眼疾手快,纵身扑过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狠狠将匕首夺了下来,扔在了冰面上。
清脆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山洞里格外刺耳。
下一秒,裴思婧扬手,一巴掌狠狠甩在了文潇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震得洞顶的冰屑簌簌往下落。
“你疯了?!”
裴思婧的声音带着哭腔,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你死了,谁来救他们?谁来救白玖?谁来护这大荒苍生?”
“你以为你死了,就能一了百了了吗?你对得起赵远舟为你做的一切吗?对得起卓翼宸护了你这么多年吗?”
文潇捂着脸,积攒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扑进裴思婧怀里,失声痛哭。
两个在刀尖上舔血、从来不肯轻易示弱的姑娘,就这么在冰冷的山洞里,抱着彼此,哭得撕心裂肺。
石壁之上,应龙的神识看着这一幕,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吾活了千百万年,见惯了大荒更迭,星辰陨落。”
“竟还能见到这般纯粹真挚的情谊,倒叫吾,也生出了几分再入世间,走一遭的念头。”
姝离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听着这话,满头的问号。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
好端端的,哭什么?
还有这洞里的老龙,活了千百万年,什么没见过,居然会想体验这种哭哭啼啼的人间情谊?
荒唐。
简直荒唐透顶。
裴思婧哭了许久,终于平复了情绪。
她抬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油纸小心翼翼包着的物件。
那是卓翼宸在出发去大荒之前,偷偷托付给她的。
他说,若是他此行回不来,便把这个东西,交给文潇。
裴思婧将油纸包递到了文潇面前。
文潇颤抖着手,缓缓打开了油纸包。
里面没有什么神兵利器,没有什么绝世秘籍。
只有一束早已干枯得不成样子的野花。
花瓣早已褪尽了颜色,只剩下焦枯的花茎,却依旧被打理得整整齐齐,连一片碎瓣都没有掉落。
裴思婧看着那束花,愣了愣。
她以为,这是什么能修复云光剑的至宝,是什么能破解妖化的秘物。
可它,竟只是一束干枯的野花。
文潇看着那束花,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它没有什么用。”
“这是我刚进缉妖司那年,送给卓翼宸的生日礼物。”
【慢镜头·暖金色滤镜·倒叙】
那年的天都,落着和今日一般大的雪。
卓府的白幡挂了满院,卓翼宸的父亲和兄长新丧,他才十几岁,穿着一身孝衣,守在灵堂里,眼底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整个天都的人都在说,卓家完了。
那个意气风发的卓家小公子,再也站不起来了。
文潇那时候刚认了范瑛做义父,进了缉妖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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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趁着没人,偷偷溜进了卓府的灵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