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这般苟延残喘活着,日日受恨意煎熬,还不如一死了之,倒也干净利落。
可他心中对阮月的恨意,远不及对她母亲来得深重。他只觉得惠昭夫人已死,他大仇得报,即便即刻命赴黄泉,也没有什么遗憾了。只是那孽障还在,骨血还在,日日夜夜活在这世上,亦是他心头拔不掉的刺,咽不下的鲠。
疏疏空灵声音依旧冷得像冰:“大人放心!兰儿已然永远闭上了嘴,这世上再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那些旧事。只要没有意外,过些时日,尊上定会亲自面见大人,再定来日方长。请大人静候佳音,可再莫要行冲动之事,坏了阁中大局。”
梁拓如蒙大赦,连连叩首:“多谢主公宽宏大量,原谅臣下,让臣还能有为华阳阁尽忠之能!多谢疏疏传话之恩,多谢疏疏……”
话音未落,四下里已静得没有一丝声响,空灵气息已然消散得无影无踪……
梁拓缓缓直起身来,这才发现手中的白玉酒盏不知何时已坠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停在床边。壶中陈酿洒了一地,馥郁的酒香顷刻之间四散空中,萦绕不散,与满室的阴冷潮湿混在一处,酿出些许诡异气息。
他捡起酒盏,将壶中残存的酒液对着白骨森森的牙齿缓缓倒了下去,酒液顺着齿缝渗入,又沿着下颌的弧度滴滴落在枕上:“阿恃……”
“当年你对我说了那番狠话,你说即便是死,也要在奈何桥上等待爱妻,同往轮回之所……也不知,了却心愿以后,你可有去投胎啊?投到何处去了?可还认得我么?”梁拓轻柔抚摸着早已没有温度的白骨,摩挲过每一处凸起与凹陷。
他将酒盏举到白骨下颌处:“我对不住你啊,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才了了你的心愿。你尝尝这酒……可还有当年的滋味?当年你我月下对酌,花前共饮,你曾望着天上清冷孤傲的月亮说过,阴晴圆缺自有天定,此事古难全。”
“后来你给孩子取名月儿,是否也在怀念着我呢?是否也在盼着我回头?倘若你心中还有一丝怀念,为何……为何又要说出那样狠心绝情的话来,叫我这一生,这一生都活在悔恨之中……”他喃喃自语,声音渐低,越来越含糊。
梁拓抱着白骨缓缓伏在床边,朦胧之中沉沉睡去。他已记不清,这样睡了多少个日日夜夜,记不清在这阴冷的屋子里度过了多少年岁。
可心中的思念,却是此生难偿,此恨绵绵,永无绝期……
且说自从世子拜师进学以来,便日日风雨无阻地往宫中跑,晨起即至,暮色方归。
不过短短几日光景,曾圆润饱满的小脸便肉眼可见瘦了一圈,原先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鲜活劲儿也蔫蔫哒哒的敛了大半,总是无精打采,瞧着便让人心疼。
阮月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她心中盘算几回,常避了人耳目悄悄往承华殿中探看。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她依旧换了素净便装,只带了茉离一人,沿着宫墙根下的小径,轻手轻脚往承华殿方向去。
承华殿是宫中皇子公主进学之所,坐落于内廷东侧,院落不大,却规制俨然。院中几株老槐树亭亭如盖,枝桠间还挂着残雪。
阮月渐然行近窗旁,脚步极轻,生怕惊扰了里头正授课的春坊官。透过半开的窗往内瞧去,阳光正正透过窗棂,一格一格洒了进来,暖暖铺在习文识字的案桌之上。世子端坐在案前,小小人儿几乎要被宽大的椅子吞没了去,两只脚悬在半空,够不着地面,却还是规规矩矩坐着。
只是那小模样实在叫人忍俊不禁,歪着脑袋极力瞪圆了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面前书卷,可眼皮子却实在不争气,沉甸甸往下坠。每每一不留神,小脑袋便低了下去,几乎磕在桌沿上,又使劲儿抬起来晃了晃脑袋。如此反反复复之下,着实令人又好笑又心疼。
阮月瞧着这一幕,不由得掩唇一笑,眼中一片慈爱与宠溺,几乎要溢了出来。侧首看了茉离一眼,见她也正捂着嘴偷笑。
两人相视一眼,茉离凑近了些:“娘娘,奴去打个岔,让左右春坊松散些,也好叫世子歇上一会子。瞧他困成那个模样,再这样熬下去,只怕字没认几个,人倒先熬坏了。”
两人分头行动,茉离提着食盒绕到正门,大大方方进了殿去。阮月独自留在窗外,望了望四下里并无旁人经过,便提起裙摆蹑手蹑脚行至窗旁,侧耳听起里头动静。
殿内传来茉离清脆声音,正与值事的春坊官说着话,大约是送了些茶点进去,又寒暄了几句。阮月见时机正好,心中暗自欢喜,随手从地上拾起颗小石子,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三声……
世子原本正强撑着精神,对着书卷一个字一个字念着。忽听得窗台上异响,他茫然抬起头来,若无其事的目光往窗外一瞥,正正撞上了阮月含笑面容。
世子脸上顿时漾开惊喜之色,嘴巴一张便要喊出声来:“妧娘娘……”阮月眼疾手快,连忙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又急急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出来。
世子亦是聪明伶俐,见状立刻会意。趁殿中春坊官正与茉离说话的当口,小身子缩着从椅子上滑下,一闪身便从殿内钻了出来。不过片刻工夫,便站在了阮月面前,仰着小脸,笑得甜美。
“妧娘娘……”世子嗫嚅着开口,小手揉了揉眼睛,眼白处还泛着些些血丝:“念儿想睡觉……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脑袋也沉沉的,那些字都在书上跳舞,一个也看不进去……”
阮月轻伸出手指在他脑门弹了一记:“念儿明知这是不可能的。既拜了师,入了学,便得守规矩。哪有念书念到一半跑去睡觉的道理?”
她低头打开食盒,一阵甜香飘了出来,她柔声道:“瞧瞧,这是桃雅姑姑今儿个天不亮就起来做的点心呢!妧娘娘知道念儿最爱吃这些,特意带了来,快尝尝!”
随后掏出帕子,仔仔细细替他小手擦拭起来,小小的指腹侧边竟磨出了层薄薄的茧子。她摸在手中,内里泛起一阵心疼,却什么也没说……
与其这般苟延残喘活着,日日受恨意煎熬,还不如一死了之,倒也干净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