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寒垂下眼:“臣...不知。”
“孤看中的,是你从淤泥里开出花来的坚韧,是你精于实务的才干,是你懂得百姓疾苦的本心。”萧承稷一字一句道,“但孤要的是一个能陪伴孤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江寒,不是一个三年就累死的英才。”
他站起身,望向窗外:“你知道为什么历朝历代,寒门难出宰辅吗?不是才学不足,而是许多寒门子弟一旦得志,便如饿久之人骤得盛宴,恨不得一口吞下所有,结果...撑死了。”
江寒浑身一震。
“你要做那个撑死的人,还是做那个细水长流、最终登上高位的人?”萧承稷转身,目光如炬,“选择在你。”
王晏清适时开口:“江兄,殿下说得对。学问如登山,不是看谁爬得快,是看谁能登顶。你如今每日只睡两个时辰,看似比别人多学四个时辰,但精力不济,所学不过囫囵吞枣。若每日睡足四个时辰,精力充沛,所学反而更扎实。”
沈清源难得温声:“江兄,我们几个虽出身好些,但论刻苦,都不如你。你已证明了自己,不必再如此拼命。”
赵文博笑道:“往后咱们互相监督。戌时熄灯,谁若熬夜,罚抄《礼记》十遍,如何?”
石磊挠头:“俺不懂这些大道理,但俺知道,身体垮了啥都白搭。从今儿起,俺每日拉你练武半个时辰,强身健体!”
江寒躺在榻上,看着围在身边的四个同窗,看着目光殷切的太子殿下,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他抬手想擦,却越擦越多。
多少年了?自从父母双亡,他一个人流落街头,再没哭过。饿得头晕眼花时不哭,被人欺凌时不哭,冬天冻得手脚生疮也不哭。他告诉自己,眼泪没用,唯有拼命。
可此刻,这些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臣...臣知错了。”他哽咽道,“往后...往后定当爱惜己身,不负殿下,不负...诸位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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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稷这才露出笑容,亲自替他掖好被角:“好好养病。半月后,孤要看到一个精神饱满的江寒。”
从那天起,江寒的作息被严格规范:亥时必寝,寅时末起,午间小憩半个时辰。王晏清负责监督他的休息,沈清源检查他的课业进度,赵文博调节他的心态,石磊带他晨练。
起初江寒很不习惯,总觉得浪费时间。但半月后,他惊讶地发现,虽然读书时间少了,但领悟得更深,记忆得更牢。而且因为精神好,反应更快,策论时常常有灵光一闪的见解。
“原来...真是磨刀不误砍柴工。”一次课后,江寒感慨。
王晏清笑道:“所以古人说‘张弛有度’,诚不我欺。”
这些发生在明德殿里的点点滴滴,都通过不同的渠道,汇入坤宁宫和乾清宫。
文清每日都会听秋月禀报东宫的情况。听到王晏清病倒时,她蹙眉良久;听到沈清源当堂质疑周学士时,她无奈摇头;听到江寒累垮时,她心疼叹息。
“这些孩子...都太要强了。”她对萧景琰道。
萧景琰正在批阅奏折,闻言放下朱笔:“要强是好事。不要强的,也进不了东宫。”
“可臣妾担心...”
“文清,”萧景琰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朕十二岁时,已随先帝南巡归来,开始在朝堂旁听政事。有一次先帝考较皇子们治国之策,朕答得最好,但先帝却说‘锋芒太露,还需磨砺’。”
“朕那时也如稷儿这般,满腔抱负,恨不得一日学尽所有。是母后拉着朕,是太傅劝着朕,是后来经历的种种事磨着朕...才慢慢懂得,为君之道,急不得。”
他望向窗外,目光悠远:“这些孩子现在经历的,正是他们必须经历的。晏清要学会放过自己,清源要学会刚柔并济,江寒要知道细水长流...这些道理,旁人说得再多,不如他们自己摔一跤明白得透彻。”
文清靠在他肩上,轻声道:“臣妾知道。只是看着,总忍不住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