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极亮的光彩,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拨了拨浮沫:“哦?那你且说说,如今北狄王庭内斗不休,老汗王病重,几位王子争权,为何边关压力不减反增?朝廷主和派以此为由,主张削减边军冬饷,你又如何看待?”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直指当前朝堂争论的核心,更牵扯到边军切身利益,乃至林武的安危。
文清深吸一口气,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略微沉吟,组织语言,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夫人明鉴。北狄内斗,看似于我有利,实则暗藏凶险。”文清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其一,内斗各方皆需军功以壮声威,劫掠边关,是其最快积累财富、树立威望之途径。其二,北狄内斗,犹如群狼争首,败者或被吞并,或流窜为寇,其危害更甚以往,因其无固定巢穴,行事更无顾忌,防不胜防。”
她顿了顿,观察了一下郑国夫人的神色,见其微微颔首,才继续道:“至于削减边军冬饷……学生以为,此乃自毁长城之下策。边军将士浴血奋战,保家卫国,若连基本温饱皆成问题,何谈士气?何谈忠诚?冬饷被扣,军械不修,则边防必生漏洞。届时,北狄铁蹄长驱直入,所需耗费之军资、所损失之疆土百姓,又岂是省下些许冬饷所能弥补?此绝非危言耸听,守备府近日破获的军械走私案,涉案箭镞与北狄王庭亲卫所用同源,便是明证!若边军武备充足,军心稳固,宵小之辈何至于此?”
她没有直接提及兄长林武正在追查此案,却巧妙地将案件与论点结合,增加了说服力。
郑国夫人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
“学生浅见,当以‘持重’与‘进取’并行。”文清目光湛然,“持重者,稳守现有防线,整饬军备,足额发放粮饷,清除军中蠹虫,稳固根本。进取者,非指贸然出兵,而是效仿汉之张骞,唐之王玄策,主动派出精干使者,深入北狄,并非宣战,而是接触其内斗各方,或分化,或拉拢,或贸易,或示警。让其知晓我朝底线与实力,使其不敢轻易犯边。同时,大力扶持边塞商贸,如家姐所做,以商税补充军资,以流通安定民心,使边塞不再是朝廷负担,而是屏障与前哨。如此,方为长久安边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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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番论述,引经据典,立足现实,既有战略高度,又有具体措施,完全超越了寻常闺阁女子的见识,便是朝中许多官员,也未必有如此清晰的思路。
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郑国夫人久久凝视着林文清,目光深邃,仿佛要透过她年轻的脸庞,看穿其内在的锦绣乾坤。
良久,郑国夫人缓缓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容:“皇后娘娘近日凤体欠安,尤忧边事,常感身边缺乏真正通晓边塞实务、能为之分忧之人。老身观你,年纪虽小,见识不凡,更难得的是这份沉稳与赤诚。”